精微中的深刻

日期:2006-10-05 作者:伊人 来源:


  □伊 人

  这里选录鲁迅的三篇文章:《狗的驳诘》《拿破仑与隋那》和《阿Q的优胜记略》(节选自《阿Q正传》)。它们都从未入选中学语文课本,想必大家会觉得有点陌生。不过,因其陌生,也就新鲜,我们且来赏读一番吧。

  《狗的驳诘》选自《野草》集,是一篇散文诗。我们知道,在鲁迅的文章里,“狗”大多是作为反面的形象比喻,如“叭儿狗”、“落水狗”、“乏走狗”等;而在这篇散文诗中,狗却充当了“驳诘”者这样一个正面角色,面对“你这势利的狗”的叱斥,它用嘲讽的口气说“愧不如人”,历数自己的种种“还不知道”,致使“我”一径逃走,逃出了梦境。

  《拿破仑与隋那》这篇杂文,不知为什么,好像从未入过选家的法眼,当然也就不会被看作鲁迅杂文的名篇。其实,我们细读并深思一下,就会感觉到,这篇不足400字的杂文,确是眼光独特而且见解深邃。出生于上世纪80年代后的年轻人,手臂上都没有了痘疤,因为在1977年,曾经虐害过无数人(尤其是儿童)的“天花”病毒,就已在地球上彻底被消灭。我们真应该感谢鲁迅所说的这位隋那(又译琴纳、詹纳)医生。然而,如今不用说年轻人,就是手臂上留有痘疤的年长的人们,又有几人记得或知晓隋那医生呢?鲁迅在这篇文章中的最后两段话,尤其值得我们深省。

  小说《阿Q正传》,是用一种谐趣甚或有点滑稽的笔调写就的,当然鲁迅不是只为逗人开心而已;他曾说这篇小说,是为了画出国人的灵魂。我们来看描述阿Q“优胜”的这个片段,他挨了王胡、“假洋鬼子”的打,靠了“忘却”这件祖传的宝贝,两次屈辱转瞬化为乌有,而且很快找到“报仇”的对象,流氓腔十足地当众凌辱一个小尼姑。面对王胡和“假洋鬼子”,阿Q是个弱者;而在更弱的弱者面前,他却成了恣肆得意的“优胜者”。除了阿Q这个主角,我们也别忽略了那些配角——酒店里的看客们,他们中没有一个出来制止阿Q的“辱尼”行径,反而用大笑加以怂恿,鲁迅讥称他们为“赏鉴家”。多读些鲁迅的著作,我们就可以知道,诸种行状和心理的“看客”,也正是鲁迅毫不留情地反复痛加针砭的。

  好了,从这三篇看似不怎么相干的文章中,我们似乎看到了共同点:它们都是指向“人”的——指向人的弱点、丑陋、劣根性以及荒谬之处。而且我们又看到,鲁迅并没有摆出一副傲视或俯视芸芸众生的姿态,他自觉自己并不超然于“人”外;在《狗的驳诘》中,面对驳诘的就是“我”。鲁迅的非凡,在于他总有一种深刻的自省,他是真正的思想家。世界上固然有长篇大论、鸿篇巨构的思想家;然而,读这三篇精深短章,我们同样也看到了一个思想家的鲁迅。难道不是吗?

    (作者系上海作协会员,《解放日报》资深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