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拐杖

日期:2007-09-05 作者:毕飞宇;读者 来源:


  ■毕飞宇 □读者

  日前,在上海市作家协会举办的第二届“城市文化讲坛”上,创作了《青衣》《平原》《孤岛》《玉米》等作品的知名作家毕飞宇作了题为《文学的拐杖》的演讲。在他的演讲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作家对于文本的不断剖析和钻研。
  □今天讲座的主题是“文学的拐杖”,请问到底什么是文学的拐杖呢?

  ■我先举一个例子来切入今天的话题吧。

  这个例子就是著名的《半夜鸡叫》,讲的是一群农民给一个叫周扒皮的地主打工的事。按常规,每天天亮的时候,也就是鸡叫的时候,农民起来干活。但这个周扒皮非常坏,为了让农民提前去给他干活,他每天自己学公鸡叫,他一叫之后,村子里的公鸡都叫了起来,农民们就得提早起床干活。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情节,很有戏剧性。但我有一个疑问,就是一个农民,后来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的作家高玉宝,他在刻画这样一个残酷剥削劳动人民的阶级敌人的时候,为什么不这样写:周扒皮早晨起床之后,就拿起一条皮鞭,走到长工的房间门口,一脚把门踹开,然后对着这些雇工的屁股每人抽上一鞭子,高声叫道——起床!干活去!如果这样写的话,我觉得更能表现出地主的凶残、恶毒。可是作者为什么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把非常有力度的一个拿鞭子抽屁股的暴力场面舍弃了呢?让周扒皮采取了一种相对温和的办法——去学鸡叫,通过鸡叫这个办法把农民叫起床。

  这个问题我觉得特别有趣,但是从文学自身找不到答案,这时候要回过头去考察实践,就会发现有一件事情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高玉宝和周扒皮是乡亲,彼此认识。不管地主如何想去剥削长工的剩余劳动,在两个认识的人之间,总有点抹不开面子,而长工同样也抹不开面子。所以,《半夜鸡叫》这个作品在批判的同时,还隐含了一个最基本的东西,那就是中国式的人情世故。所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人和人之间,尽可能地不去撕破这张脸皮,这是中国人最基本的生存状态。在这样一种生存状态下,文学创作是很难将人情世故回避掉的。

  所以,尽管批评家、读者、媒体对中国小说的现状有着种种的指点和批判,比方说中国小说的文化资源问题、中国作家的思想性问题、中国作家的人文精神问题、中国作家与世界的文化关系问题,等等,非常广泛,我始终都觉得,一个作家面对小说的时候,如果把最简单的人情世故放在一边不顾,而片面地去追求上述这些东西,对于小说来讲是一种伤害。在当今的中国,小说若还存在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的话,我个人认为,我们的小说不是写得太小,而正好相反,我们的小说写得太大。
  □为什么您觉得人情世故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是不可缺少的呢?请问它对于作品有着怎样的影响力?

  ■鲁迅有一部非常著名的作品《药》,讲了发生在两个家庭中的事。这两个家庭一是华老栓、华小栓的“华”家,一是夏四奶奶、夏瑜的“夏”家。“华”、“夏”两家,隐含了华夏民族,隐含了整个中华民族。华家有一个病人,要吃药。夏家有一个革命者,被杀了头。刽子手用革命者的血做成人血馒头,给华家的病人吃,但吃了之后,人也没有被救活。这样,华家和夏家都有人死了。

  虽然鲁迅在写这篇作品时虚实结合、讲究技巧,但我总觉得这部作品特别“硬”。在这部作品中,鲁迅给了我们这样一个结论:知识分子与当时的工农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隔阂,在这样一种隔阂下,要看到中国启蒙运动的未来是非常困难的。可是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既然是写革命人,鲁迅为什么要把那条最重要的革命者的线索安排为虚写,而把民众的线索,就是华家的线索实写呢?我在读这部作品的时候,就经常假设:如果我是鲁迅,我将怎样写这部作品,而实写夏瑜会是我的选择。因为只有这样写,这部作品才更具有战斗性。但鲁迅恰恰把需要实写的部分放虚,把可以虚写的部分写实。现在想来,道理其实很简单:有关革命者的生活,鲁迅了解得并不精确,而当一个作家了解不精确的时候,只能采取虚的办法来弥补,看来鲁迅这样安排虚实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鲁迅的另一部作品《故乡》,讲的是“我”回到老家,碰上儿时的玩伴闰土。两个人一同长大,应该是一种两小无猜的关系,充满了无限的诗意。可是,那个两小无猜的玩伴却对“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爷”。我每次读这部作品,每次读到这声“老爷”的时候,内心都会“咯噔”一下,继而产生一种物是人非的感叹。其实这声“老爷”反映出一个重大的主题:知识分子与工农的关系。虽然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并没有把它作为一种文学的任务或文学的使命一定要体现出来,但是在不经意当中,在最简单的人情世故当中,一声“老爷”所反映出来的情感问题是那么自然,那么温顺。

  所以,我始终觉得,同样反映知识分子和民众关系,《药》和《故乡》,一个是如此生硬,一个是如此自然。也许,《故乡》所反映的主体不仅仅是知识分子与民众关系问题,里面还包含着人世的沧桑,包含着诸多生活中不可触摸的地方,一声“老爷”、最简单的日常生活和人情世故所表现出来的内涵,要远远超过大作品。于是,小作品超过了大作品,小的魅力超过了大的魅力。
  □对于有志于写

  作的青年学子,您有什么建议和指导?要通晓人情世故,是不是就要深入生活呢?

  ■如上所述,对于有志于写作的朋友们,我最想说的是,千万不要把人情世故这样一个貌似不怎么高级的东西轻易地丢弃。要想使小说显得更加有生命力,我倒觉得人情世故是一根不可或缺的拐杖。这根拐杖不一定要用铝合金、锰合金或是其他什么高科技材料制成。作为一根拐杖,从树上随便砍下一根树枝,它的作用就已经足够了。有时候,那些最老土、最常识、最司空见惯的东西所产生的力量,在任何时候都无法忽视。我甚至觉得,如果小说创作离开了人情世故,必死无疑。

  当然,要通晓人情世故,就意味着作家需要“深入生活”。对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我的理解是:一个人总想让自己的生活向更高级、更有深度的地方前进,这没错,但作家更要对稳固的、常态的东西保持兴趣,否则作品会发“飘”。一个天才要学会从上往下,直到脚踏实地。虽然此时不是天才了,但可能因此而成为一个好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