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叛逆者

日期:2007-11-05 作者:华 杉 来源:


  □ 华 杉

    这是一个世代为官的封建大家庭,宅院坐落在川北广元县衙门的后园:房舍雕梁画栋,庭院曲径通幽。在一片宁静中,花园里传出一阵阵儿童的欢笑声。孩子们一会儿趴在草堆里找鸡蛋;一会儿指挥鸡群排队行走;一会儿,他们又拾起地上的桑葚往嘴里塞。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指着一个瓜子脸的女孩“咯咯咯”地大笑不止:“香儿出丑喽,桑葚把嘴巴都弄红!哈哈……”丫环香儿“扑哧”一声,笑得比他更厉害:“瞧瞧你自己的模样,都成红脸了。”

  男孩仰起脸,望着无边的天空,眼里闪着和天空一般的明净清澈的光泽,有着一般孩童少有的一种敏感、一种深情。他,就是后来被鲁迅称赞为“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巴金。他的长篇小说《家》,以深刻的思想内容、细腻独到的艺术风格拨动了一代又一代青年的心弦。

  那时的巴金还不满十岁。他家境富裕,没有温饱之忧。他生性活泼,天资聪慧,家里的老老小小都非常宠爱他。每日夜阑人静时,在柔和的清油灯下,母亲一边用温暖的手轻轻抚拍着他的肩头,一边缓缓地吟诵着一首又一首古典诗词。夜深了,女仆杨嫂就领着他回房休息。他躺在床上,杨嫂还给他讲述各种扑朔迷离、生动有趣的故事。巴金把这些说成是他少年时代听到的唯一美妙的“音乐”。这一切或许就是巴金的文学启蒙。

  “没有眼泪,没有悲哀,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平静的喜悦。”在他面前展现的人生,似乎是一条用爱的鲜花铺成的路。

  然而,有一天他看到了这美丽鲜花后的阴影。

  那时,巴金的父亲李道河在川北广元当知县。巴金生性好动,一天,他正在衙门里东跑西窜地玩耍,猛听一声大叫:“大老爷坐堂——”声音拉得很长,四处回荡起来。巴金一惊,马上循着声音跑到堂上去了。这天正是巴金的父亲审问案子。巴金在一旁站着,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人匍匐在地。父亲板着脸,眼睛里闪出冷冷的光。全然没有往日的慈爱,小巴金感到自己一阵阵发冷。父亲开始审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那犯人一句一句地供述着,他的声音和他的身体好像都在那里哆嗦起来。而父亲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突然,他用惊堂木将桌子猛力一拍,一阵巨响,巴金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大胆贱民,口吐胡言,给我打!”两三个差役立刻就势将犯人按倒在地,迅速给他褪下裤子,一个人按住他,其余的手执刑杖等待命令。

  巴金心里暗暗祈祷:饶了他吧,饶了他吧!可是耳边传来的却是父亲恶狠狠的声音:“先给我打一百小板子再说。”两个差役拿着小板子,一左一右地狠狠打起来: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那青年的身体像上了电似的不停地颤抖着,嘴里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而巴金的父亲在一旁只是漠然地看着。巴金正想赶快逃离这里,忽见那犯人被差役从地上硬拽了起来,拖着踉踉跄跄的步子走了几步,“扑通”一声扑倒在巴金的父亲跟前,连连叩头,嘴里还不断地念叨:“青天大老爷!给大老爷谢恩!给大老爷谢恩!”又连连叩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巴金呆住了,他不解天下竟有这等荒唐的事:父亲明明是叫人打了他,却俨然像一个施恩于人的大善人;那犯人受了如此屈辱,却还俯首贴耳地恭顺当官的。他平生第一次看到这冷酷的事实,在心头上刻下了不可平复的创伤。

  几年以后,巴金全家从偏僻的川北来到了成都。在这里,他更清楚地看到了社会的另一面:冷酷、悲惨、不合理、不平等……

  在成都的李公馆,雇佣了三四十个男女仆人,巴金有相当多的时间是和他们在一起。他经常跑到马房里躺在轿夫们的破床上,听他们讲述各种故事。以致有两次除夕的晚上,全家人正在灯火辉煌的堂屋里欢乐地敬神拜祖先,唯独这个“乖僻”的孩子却呆在阴冷、潮湿的马房里。在那里,他感受着人生的悲剧:

  60岁的老书童赵升病死以后,像一捆干柴般的遗体僵卧在大门外的石板上,凄凉地盖着一领破席,被抬往荒凉的山野;为贫病所迫偷了字画被赶出去的周贵,只得沿街乞讨,终于在一个风雨之夜无声无息惨死在街头;一个老轿夫劳苦一生,因为受诬陷,愤慨自缢,死不瞑目……斑斑血泪,血泪斑斑,一次又一次浸染了少年巴金的心。他同情、热爱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下人”,他厌恶、憎恨封建大家庭中的那些主人们的虚伪、丑恶。

  随着岁月的流逝,生活中的变化接连发生,巴金对这个大家庭越来越憎恶。

  他的一位姨表姐在家长的逼迫下,抱着已故的未婚夫的牌位拜堂成亲;父亲病死,在李公馆里,他们一家孤儿寡妇成了叔婶们的攻击对象;祖父死后一个多星期,巴金的叔父们就迫不及待地抢夺遗产,甚至在祖父的灵前争吵不休。

  一张张低下的嘴脸,一幕幕卑劣的丑剧,使巴金更看清了这个“家”的阴沉、黑暗,他要做“家”的叛逆者。不久,“五四”运动爆发,生活在樊笼似的封建公馆里的巴金,终于告别了旧家,跨出公馆的高墙,走向广阔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