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 那人

日期:2008-05-05 作者:徐如梦 来源:


  □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附属学校 徐如梦

  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拖鞋碰地的沙沙声里咀嚼下我的最后一口早饭。那三个模糊的身影时而疾步,时而沉吟。在我们那间带着潮气的小屋里,他们似乎就这样没有目的地忙活了半晌。闷热的时候,就连那空气微粒似乎都比外面的沉上一倍。墙壁外边有青苔骄傲地蔓延着自己苍老的翠绿。我抬头看了看瘫在墙上的钟,它才懒洋洋地走到了7点。

  这间小小的屋子建在深深弄堂里的老槭树下。有时,蛮横的雨水会顺着房顶的皱纹打在我毫无防备的作业本上,留下一个脏脏的黄色印记。爸爸妈妈就在这屋子里生活了十年之久,每天在这间屋子里要呆上十多个小时。还有姥姥,她坐在那歪脖子的摇椅上,抽着老烟,爱理不理转着泛黄的眼珠。

  明天要考化学,我有些没有头绪了。手边堆着卷子,做过的和没有碰过的。我掰起了手指,算着离中考还有几许日子,但一想,中考后面或许还会有高考,高考后面或许还会……

  我似乎不敢再往下想,但却又刹不住车。蔡伯伯那张狡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了半开的门缝里。蔡伯伯又瘦又小。脖子上还突起了几根筋。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在浓浓的头发里往后抹了一把油。一张嘴,便露出了那一口被香烟熏黄的牙。

  初夏的小区不热。我家的后院大。蔡叔叔就自如地在那里架起了一个旧马扎。爸爸问他,抽烟吗?蔡叔叔的粗眉毛化了开来,摇了摇头,说“戒了戒了”,但却接过了爸爸手里那支烟。后来,就直接拿起爸爸放在桌上的烟盒,毫不拘谨地抽出了一根烟,往桌子上敲了敲。

  都说,蔡叔叔的烟是“蹭”来的。他又礼貌地和姥姥寒暄上两句。姥姥一乐,又把两支烟塞进了蔡叔叔推脱着的手里。他就再点上一根,把另外的往耳朵上一挂,收起了马扎溜出了门。爸爸心疼地摆弄着三五牌香烟金光灿灿却空空如也的盒子,捶胸顿足地说,就这么一盒烟,就这么一盒烟,我还没抽上几根。可之后又总是不改地把烟递给了蔡叔叔,从来没有当面对他说过那番话。

  我打开了复读机。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漂亮的壳里装的不是英语磁带。每次看到我读英语,爸爸妈妈的表情就会立刻神圣起来,就连迈开的步子都会轻轻的,就像房子里的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一个大国宝。我的英语成绩不错,这点我挺自豪的。所以,爸爸也心甘情愿地骑着那坐垫上冒出弹簧头的自行车到光彩市场去买廉价的五号电池。爸爸妈妈早早下岗了,于是他们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店。他们要在那个拥挤的地方,和一个我叫不上名的帮工哥哥一起呆上13个钟头。就这样,我总算骄傲又聪明地过了舒舒服服的15年。

  蔡叔叔是和爸爸一起下岗的。年轻的时候,蔡叔叔虽然比不上潘安,但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爸爸说,就这样,把学手艺的时间给耗在了那些不正经的事儿上。这以后,生活的压力,让蔡叔叔迷上了抽烟,似乎只有在吞云吐雾中,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男人。慢慢地,就借着串门子的空儿,来抽上一口别家的烟火。我听了,笑了笑,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嘲笑。蔡叔叔那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那张笑脸背后藏的是什么?是沉默,又或者是淡淡的落泪。

  日子终究是苦的,我的爸爸妈妈姥姥,和那个蔡叔叔,或许还有许多一样忙碌着却不知为何忙碌的人们。那房……那人……不免成了记忆里的一把钳子,牢牢夹住我的心。那房,成了一堆废墟,不久又在废墟之上竖起了新房;那人,烟消云散了,即使在路上擦肩而过,也浑然不知——这样一把钳子,带着黄色的、苍凉的锈斑,紧紧地不松手……